郭艾伦与辽篮后卫的宿命旋涡

8月2日上午,据新华社报道,郭艾伦通过经纪公司向辽宁提出了转会申请,整条新闻连记者名字和标点符号加在一起也只有58个字,却让球迷感受到了比几十年间NBA大牌球星转会还剧烈的轰动。在CBA历史上,除了当年江苏男篮的两届常规赛MVP唐正东想要离开球队加盟新疆,闹得沸沸扬扬,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类超级巨星主动提出转会申请的大新闻。大唐和郭艾伦的故事很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当时已经跟江苏完全闹僵,而郭艾伦除了几天前在海报事件里直言不讳地表达过不满之外,实际上从没有和辽宁发生过冲突。

CBA的球员转会并没有那么频繁,但辽宁队史在生涯后期离开球队的却大有人在。中国篮球历来就有“辽宁出后卫”的箴言,一代一代成长的后卫们在有意无意间自然要形成强烈的竞争,激烈的竞争磨练出了辽宁一代一代相互接班的国字号后卫,却也很难面面俱到的给这些后卫核心们体面的结局。1993年,刚刚30岁的李春江脑海里还想着第七届全运会男篮决赛与解放军的鏖战,抬头就见自己已经“被退役”到了沈阳市某房产局。彼时,他和辽宁在中国篮坛纵横四方,所向披靡,与八一并世称雄,李春江的身后还有小他2岁的吴庆龙,小他6岁的李晓勇等人。

李春江所面临的局面相当尴尬,辽宁在七运会志在冠军,却遗憾落败,体育局领导自然也不得不为四年后的全运会进行新的规划。辽宁后卫人才层出不穷,30岁的李春江虽然仍有一战之力,但恐怕四年后也难有如今身手,体育局只好让他提前退役。这是体制时代的无奈,球员并不能决定自己的未来。好在市场经济的春风很快吹到,南海边的民营俱乐部广东宏远让李春江没有带着遗憾结束球员生涯,更是在未来成为他名帅之路的平台,铸就了他传奇的篮球经历。

在李春江离开10年后,李晓勇也遇到了和他相似的境况。作为中国男篮94黄金一代的成员,身高189CM的李晓勇曾是辽宁男篮的代表球星,2002年,他成为CBA第一位出场时间超过5000分钟的球员。可是在02-03赛季,李晓勇的出场时间几乎被腰斩,每场只能打20分,场均数据仅剩6.6分2篮板3.3助攻,而在那之前,他从95-96赛季开始已连续7个赛季场均得分上双。

原因也很简单,当时李晓勇已经34岁,而当时辽宁的后卫线岁初出茅庐的张庆鹏,还有24岁的岳鹏飞、边强,20岁的张继兴。竞争非常激烈,更新换代也到了必要之时,但李晓勇却没想到,辽宁在2003年4月下旬就宣布他退役,然后领导找到他谈话,希望他能够转行做教练。李晓勇在赛季结束后就开始单独给郭士强加练,同时在一队和青年队来回奔走,真的就像多年后的自己。他曾深情地说:“我以前也想过自己肯定有当教练的一天,但做一个什么样的教练,我有自己的标准。这一段时间的体验并不是我希望的,我为辽宁篮球效力了快近20年,我并不要求什么。我热爱自己的故乡,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实际上,就是俱乐部宣布我退役的消息后,我也一直在为辽篮贡献着自己的力量。退役后,我就想为辽宁男篮培养更好的队员,可以说,我对辽宁男篮已是仁至义尽。”

然而,辽宁当时还处在盼盼刚接手不久,球队仍在经历剧变的时间段中,两年前在球队已经边缘化了的老将吴乃群转会浙江万马,旋即打出第二春,甚至连续5个赛季得分上双。辽宁管理层因此对是否放走李晓勇各执一词,但最终,李晓勇还是伤心地离开辽宁,加盟陕西。那之后,李晓勇的生涯又延续了3个赛季,最后和老队友彼时早已是教练的吴庆龙一起在云南的教练组聚首,又当球员又当助教。遗憾的是,刚进入教练岗位,李晓勇就遇到了云南欠薪,这些年在外漂泊,多方执教,又和李春江指导一起在广厦合作,今夏才回归辽宁男篮教练组。

比之李春江、李晓勇以及吴乃群等人,故事更加失控的则是2010年的张庆鹏。作为当家控卫,张庆鹏和辽宁管理层相处得并不融洽,2010年被球队放去支援新疆一个赛季,可回归后局面非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糟。而在他离开的一年里,27岁的杨鸣和19岁的郭艾伦早已扛起了球队大旗,张庆鹏当年超过一半的比赛都只能替补出战。

于是,31岁的张庆鹏在赛季结束后离开辽宁,从此便再没有回去。3年后,他代表北京首钢在总决赛上击败辽宁,先于家乡人民和老队友们拿到了CBA总冠军。那时人们也没想到,张庆鹏后来一直打到2020年,在39岁退役时仍有在季后赛半场砍下37分的超神表现。激烈的队内竞争一直是辽宁人才外流的原因之一,比如1995-96赛季郭士强刚上一队,就不得不先去四川打一年,曲线救国,几年后才得以重返辽宁。除了后卫,在彼时球员流动尚不频繁的CBA,辽宁的大牌球星也有不少在生涯暮年远走,30岁的吴乃群转会浙江打了6年才退役,27岁的岳鹏飞最后一季在云南,27岁的刘相韬最后一季去了青岛,接君最后两年在福建。吴乃群接军刘相韬

近些年,辽宁的后卫人才依旧饱满。郭艾伦的好兄弟原帅就没能在辽宁打上球,最后远走山西,如今是联赛顶级射手之一,而高诗岩更是两度租借离队,甚至悲催地两次错过辽宁夺冠。今年,辽宁也放了老将刘志轩加盟江苏,让王化东转会福建。

可我们要说的是,无论是上溯到李春江的“被退役”,还是到李晓勇的离开,或者摆出张庆鹏的矛盾,再说到郭艾伦与刚刚发生的海报事件,这并不能说明辽宁是一支多么薄情寡义的球队,如果真是那样,何来韩德君留队争冠的美谈,郭艾伦如何能在这里待12个赛季。

家乡水美,心有真情,但辽宁队不可能留住每一个自己青训培养出来的优秀球员,辽宁球员都有一颗炙热的赤子之心,但人才外流却总是无可避免的。

那么既然如此,一个问题就呼之欲出:在现在的CBA,如何才能建立一个稳定合理的联赛人才流通体系,能既不让培养球员的青训体系“吃亏”,又避免过多人才挤压在一地得不到充分锻炼,同时保证球员个人的利益?

27个赛季以来,CBA始终还未能拥有这样的成熟体制,辽宁也在30年间始终被人才大省球员内部竞争的压力和市场引导下人才外流的威胁所包围。抛开感情上的纷扰,人才流动是最为正常的市场现象,从李春江到郭艾伦都不过是市场上的一粒沙尘而已。正如一些眼红的喷子所言,拥有富余战力的辽宁,人才流动就如水自山巅而下,终究是挡不住的。辽宁自己也明白,新老更迭从来都只是个时间问题。

自2010年为辽宁一队效力开始,郭艾伦已经身披辽宁战袍长达12年,期间他为球队拿到了两座CBA冠军,又代表辽宁夺得了两座全运会冠军。从感情上说,他并不欠辽宁什么,但辽宁不想放他走,却也符合联赛的规则。CBA几天前推出的最新版签约规则里,并没有对老将获得自由身的方式进行修改,球队只要按规则开出顶薪合同,郭艾伦离队就无从谈起,一切在CBA环境内的转会都只能沦为空谈。联赛设立了一个E类老将合同,其中规定满34岁或者效力满12年,就可以与球队签订老将合同,年限为1或2年。合同到期后,如球队与球员没有继续达成续约,球员转会新球队,老东家不得收取培养费。这也在广义上被认为是青训球员换取自由身的年限,即至少年满35岁,或至少为球队效力13年。

可是,这份规定的细则里还有补充,球队继续提供D类顶薪,如因球员原因拒绝续约,球队仍保留球员的独家签约权,直到球队放弃或转让该权力。翻译一下就是:只要球队不点头,不管是13年还是23年,D类合同能把球员永久锁在原地。

如今,郭艾伦虽然已经先抛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据沈阳当地媒体跟进,辽宁并不愿意直接放走他。参考去年王哲林转会上海,作为同时期竞争MVP且近年来状态更好的郭艾伦,他的身价只会更高,比隔壁省那整支球队的总身价可能都还要高。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到,如今的CBA已经不是几年前人傻钱多的金元联盟了,曾经以新疆为首的大户们挥金如土,还苦于有价无市,而今的工资帽体制创造了市场,但价格虚高,根本没有多少球队敢进去逛一逛。尤其是疫情开始后,各队入不敷出,联赛新规刚刚将工资帽下限缩减至1400万人民币。

这些最终都只是在说明一件事,中国篮球目前所形成的工资帽制度,对于转会相当不友好,即便是如郭艾伦这样勤勤恳恳效力十几年的大牌球星、功勋老将,在他的合同到期后,也没有底气说走就走。如此一来,留给他的路,恐怕只能留洋了。过去,我们和邻近的日韩等联赛对比时,还总说中国市场够大,薪水高很正常,可在目前市场萎缩,版权消费跟不上的情况下,仍存在巨大差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目前韩国KBL的外援工资帽是90万美元,而CBA今年的外援工资帽则高达500万美元,且志在引入大牌外援争冠的“壕门”还可以通过调节费继续增加工资。

举例更能说明问题,当年贾里德-萨林杰在深圳拿了140万美元的续约合同,隔年就超过200万美元,可此后他加盟KBL,薪水只有50万美金。去年前广东外援安德鲁-尼科尔森也去了韩国,64万美金的薪水甚至已经创造了KBL的纪录。除此以外,日本的外援薪水更低,几年前只在12-30万美元左右,疫情中恐怕还要下跌。根据2020年11月底欧洲篮球机构的调查,欧洲联赛的平均外援年薪在50-80万美元,澳洲是12-25万美元,亚洲的菲律宾联赛则在2-5万美元每月,CBA以100-300万美元的平均外援年薪高居第一,且最高年薪突破400万美元。

可以说,如果一定要走,在辽宁队不点头同意CBA内转会的情况下,留洋环境对郭艾伦来说其实也并不友好,至少从薪资方面就要大打折扣。上赛季周琦前往澳洲,据说他的薪水也只是勉强接近400万人民币,已经是澳洲顶级,可比他在CBA能够拿到的还要少了不少。不过,周琦最终得到的倒是比薪水要丰厚得多,他不但在NBL站稳脚跟,也在国家队找回了颜面。

这恐怕才是郭艾伦最羡慕的地方,眼瞅着周琦逆袭,他对于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自然是不满意。万般思绪汇聚才有了转会之念,也许如他所说,希望在最后的巅峰成长期里再找寻一些挑战和突破,何况真是受了网络暴力的影响,郭艾伦想要换个地方证明自己也并不奇怪。几天前郭艾伦晒出和国家队主帅杜锋的合影,却被网友“过度解读”到只能删除遗憾的是,从李春江到郭艾伦,在神州大地万万人绞尽脑汁建立起的职业联赛里,在姚明呼吁推出的工资帽制度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十几年,老将们仍然换不回自由身。到头来,郭艾伦可能不会如球迷所乐见的那样主动挑战海外联赛,而是被迫远走他乡。

一年前,被工资帽制度裹挟的周琦最终在澳洲华丽蜕变,可郭艾伦与他有太多不同。不管是语言和社会环境,还是年龄和打法,郭艾伦如果和周琦一样前往澳洲联赛,他的未来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中国男篮的确很需要球员们走出去交流学习,提升自己,但对于已经征战12年的老将郭艾伦来说,走出舒适圈绝不容易。

前方是山是河,我们并不知道,只能祝福郭艾伦,希望如他和周琦这般在CBA遭遇的尴尬可以早一日结束,更希望不管在CBA还是海外联赛都能有一个酣畅淋漓的新赛季,踏出这一步,爬山过河,勇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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